张文超
爸,今天是您离开我们的第一百天。凌晨四点,我就醒了。窗外还是一片漆黑,没有月光,也没有星光,只有远处村庄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,断断续续地划破寂静。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望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,却又像塞满了东西。三个多月了,100个日夜,我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在没有您的日子里入睡和醒来,可今天,这个特殊的日子,我还是和您刚走的那几天一样,早早地就醒了。
清晨五点,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,像是有人在东方的天际轻轻抹了一笔浅灰。我起身了,动作很轻,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妈妈。我简单洗漱,准备好祭奠的东西——纸钱、香烛,您爱吃的烟,你爱玩扑克牌,还有您生前最爱喝的那款茶叶。每一样都是按照老规矩准备的,一样都不敢少。妈妈昨晚又失眠了,我让她今天别去了,在家歇着。她红着眼眶摇摇头,叮嘱要跟我一起回老家去,妈妈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我联系了表哥、大哥、三姑、姑夫。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。今天是个晴天,昨日的雨让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。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起来,一层淡淡的薄雾缠绕在山腰,像一条轻纱,缓缓飘动。
我开车上老家公路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大半。路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一片,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,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田埂上有早起的农人,戴着草帽,扛着锄头,慢慢地走着。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,扑棱棱地掠过车顶,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。
这条路,三个月前我走过,送您最后一程;今天再走,是去给您过百天,可心境却完全不同了。那天,车里坐满了人,哭声、叹息声、安慰的话,嘈杂得让人心烦。今天,车里只有我、妈妈、两个哥哥,车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开得格外慢,平时四十分钟的路,今天开了一个多小时。不是路远,是我舍不得太快到达终点——仿佛这条路再长一点,我就能和您多待一会儿。
爸,您以前总说我开车急躁,动不动就按喇叭,超车也不打车灯。今天您看到了吗?我开得多稳,多慢。路边有一棵铁树,树干粗壮,枝繁叶茂。我放慢车速,多看了两眼。记得小时候,您常带我来这边赶集,每次路过这棵树,您都会停下车,让我下来歇歇脚。您从布兜里掏出两个苹果,在衣襟上擦一擦,递给我一个大的,自己吃那个小的。我啃得汁水直流,您就蹲在旁边,笑眯眯地看着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那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您总是把大的给我,现在我懂了,可您已经不在了。
车过一座小桥的时候,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一缕金色的光芒洒在桥下的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从不抽烟的我,突然停下车,点了一支烟——您生前最爱抽的牌子。烟雾在车厢里缭绕,我仿佛又闻到了您身上的味道,那种混合着烟草、汗水和岁月的气息。那是我最熟悉、最安心的味道,如今却只能在记忆里寻找。桥下的河水涨了不少,水流打着旋儿往下游奔去。几只不知名的小鸟站在浅滩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,像是在等鱼上钩。我望着它们发呆,忽然想起小时候,您带我来河边抓鱼。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我耐不住性子,一会儿去捉蜻蜓,一会儿去捡石子,您也不恼,只是笑着说:“抓鱼要心静,你呀,太浮躁”。那天傍晚,您抓了很多鱼,回家让妈妈洗干净炸着吃。很鲜,我跟哥哥抢着吃得干干净净,您坐在旁边看着我俩的吃相。爸,我多想再和您去抓一次鱼,哪怕只是坐在河边,什么也不说。我都愿意……
您的坟地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,周围都是你当年种下的黄姜。坟头上杂草很多,我跟几个哥哥清理了很长时间。三个月前下葬的时候,这里还是一片新土,如今坟上已经长出了茂密的青草,在晨风中微微颤动。几株野花从坟边的石缝里钻出来,开着淡黄色的小花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。我蹲下来,用手一根一根地拔掉坟头的杂草,我动作很轻,生怕惊扰了您的安眠。拔完草,我又用手掌把坟头的土轻轻拍实,一下一下,像在给您掖被角。点燃香烛,纸钱在坟头里慢慢燃烧,火苗被晨风吹得左右摇摆,升起的烟不是笔直的,而是飘飘袅袅地绕着坟头转,像是舍不得离去。阳光穿过烟雾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忽明忽暗。姑姑、姑夫、哥哥们烧完纸,把两束很大的鲜花放在您坟头左右,然后就去点烟花爆竹,爆竹点起的那一刻我站在坟前,眼泪决堤而出。
“爸,我来看您了。”这句话我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,可真到了嘴边,却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。不是不想大声喊,是怕一开口,就再也止不住。
三个多月了,100天了。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些什么,可今天站在这里,才发现思念这东西根本不讲道理。它不会因为白天黑夜而停歇,不会因为忙碌空闲而增减,它就在那里,藏在每一个熟悉的场景里,躲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中。
我想起您最后一次住院,我守在病床前,您拉着我的手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您的手很瘦,青筋凸起,像老树的根。我握着那只手,一遍遍地说:“爸,您放心,有我呢。”可您眼里的担忧,直到最后都没有散去。我知道您想说什么——您放心不下我妈,放心不下这个家,最放心不下我……
爸,您知道吗?您走后的每一天,我都在努力兑现我心中的那个承诺。回忆,如潮水。我跪在坟前,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,一波接着一波,让人喘不过气。
1964年农历腊月二十五,您来到这个世界。那时候的日子苦啊,爷爷奶奶家里穷,您从小就知道什么叫饿肚子,什么叫担当。您常跟我说,小时候过年,别的小孩有新衣服穿,您只能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,可您从不抱怨,因为您知道,爷爷奶奶已经尽了最大的力。后来您长大了,娶了妈妈,有了哥哥和我。您把小时候没吃过的苦,全变成了给我和哥哥的甜。
青春期的我嫌您啰嗦,嫌您管得宽,嫌您不懂我的想法,和您吵过架、顶过嘴,甚至摔门而去。可每次我回来,饭桌上永远有热饭热菜,您永远坐在沙发上,假装无所谓,眼角却偷偷瞟着我。你家教很严格,把我和哥哥教育的很好,我们从来不抽烟,不赌博。妈妈说,每次我跟哥哥出门后,您都会在门口站很久,抽烟。爸,那时候我真傻,傻到以为您会永远在那里,傻到以为“以后”还有很多。
2000年你盖起了村里的第一家楼房,买了黑白电视机。我记得每到下午,领居们都拿着小板凳来我家看电视,那时候我觉得很幸福。
记得去年8月30号外婆病重去世,你可能伤心劳累,回家就开始嗓子不舒服。我问您:您说感冒了。拖了很久才去看医生。医生当时说是老毛病,要注意休养。我给您买了药,叮嘱您按时吃。您满口答应,可我知道,您总是嫌药贵,偷偷减量。如果那时候我再多上点心,多带您去几家医院,多陪您说说话,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?这个“如果”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,拔不出来。后来我坚定信心带你去大医院治疗,检查结果出来那一刻,确诊肺癌鳞癌晚期。当时天都塌了,我记得我一个人坐在病房楼梯道哭了很久很久,当时妈妈跟哥陪着一起的,我没给他们说病情,一直瞒着,我就说小问题,然后四处打听怎么治疗。后来我们选择化疗治疗,因为您当时说不出来话,我偷偷告诉了哥哥您的病情,哥哥也哭了,我也哭了。我告诉哥哥不能哭,解决目前您的疼痛才是最好的选择。我好几天几夜都睡不着,因为我不敢倒下,我是您最大的依靠。后来慢慢的妈妈也瞒不住了,我只好让姑姑跟几个姨给我妈做思想工作,妈知道后好几天眼睛都是红的。藏医、中医 、苗医,我能想到的方法都用到了。我记得清清楚楚5588元一支特效药,每次要用两支,每个月要用四次。最终,您还是离开了我们,我很后悔,没有照顾好您!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。
爸,您走后,家还在,却空了。爸,您走后,家里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,家里少了您咳嗽的声音,可您用过的东西还在……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,妈妈把它挂在衣柜里,因为是我结婚的时候您穿的,妈妈说你最爱这件衣服,一直挂着像在等您回来。
我有时候半夜醒来,恍惚间还觉得您在隔壁房间打鼾。那呼噜声,以前我觉得吵,现在却成了我最怀念的声音。回过神来,只有满屋子的寂静,静得让人心慌。妈妈变了,以前她爱说爱笑,现在常常一个人坐在家里发呆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我知道她在想您,就像我想您一样。我们母子俩,都学会了在彼此面前强颜欢笑,却在深夜里各自流泪。
上个月,家里水管坏了,我跟表哥蹲在地上修了两个小时,弄得满身是水。修好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以前这种事都是您干的,我站在旁边给您递扳手,还嫌您动作慢。现在轮到我干了,才知道那些看似简单的事,做起来有多不容易。换完水管,我坐在家里,表哥点了一支烟,望着您种的那棵银杏树发呆。树还在,叶子绿得发亮,可树下再也没有您的身影了。
爸,您把什么都教会了我,唯独没教会我,怎么在没有您的日子里好好生活。如今您离开我们一百天了,我看着坟前纸钱燃尽了,香烛也快要熄灭。阳光越来越暖,照在坟头上,青草上的露珠渐渐干了,闪着细碎的光。我知道,哭再多也换不回您的一声应答,喊再大声也听不见您的回应。可我还是想让您知道:您的儿子,想您了。很想,很想。
人去世一百天,在老一辈的说法里,是一个重要的节点。过了今天,您就真正踏上了新的旅程。我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您过得好不好,是不是不用再为儿女操心,是不是不用再省吃俭用,是不是也会偶尔想起我们。
如果那边也有春夏秋冬,希望您记得添衣;如果那边也有风雨,希望您记得打伞;如果那边也有孤单,希望您能交到朋友。如果缺什么,就托个梦给我,别像以前那样,什么事都自己扛着。
爸,您教我的做人道理,我会记着——做人要厚道,做事要踏实,对家人要尽心。您传给我的那份坚韧,我会带着,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难处,我都不会轻易倒下。因为这是您留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。
爸,您虽然走了,可您活在我的骨血里,活在我每一个想起您的瞬间。
未来的日子,我会好好活着,照顾好妈妈,照顾好这个家。这是您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事,也是我余生最重要的责任。等将来有一天,我也老了,走不动了,希望在另一个世界,还能见到您。到时候,我还做您的儿子,您还做我的爸。
哥哥们看我跪在你的坟头久久不离开,便催我回家。我起身的时候,膝盖已经麻木,可心里却莫名地平静了一些。
我站起来又给您磕了三个头,轻声说:“爸,我回家了,过段时间再来看您。”
下山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,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。田里的庄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几只蝴蝶从路边的野花丛中飞起,追逐着,嬉戏着,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。
我回头望了一眼。您的坟在阳光中静默着,像一位慈祥的老人,目送着我离去。我忽然觉得,您并没有走远,您就在那青山里,在那白云间,在那每一缕阳光、每一阵清风中,静静地守护着我们。
爸,百天已过,愿您安息。若有来生,我还做您的儿子。